fbpx » 數千年來,人類如何探索神秘的地底世界?
數千年來,人類如何探索神秘的地底世界?
作者:保羅.多伯拉茲克(Paul Dobraszczyk)

在維多利亞時代小說《即臨之族》(The Coming Race)裡,好奇的故事敘述者發現一支住在礦區底下城市的超級進化人類族群─「維若亞」(Vril-ya)。小說作者愛德華.布爾沃‧利頓(Edward Bulwer-Lytton)如此描述進入地下都市世界的通道:

一條寬廣的平路,視線所及由固定距離設置的人造煤氣燈所照明。

這段文字其實直接取用對世界第一條水下隧道的描述,也就是興建於 1825 至 1843 年間的倫敦「泰晤士隧道」(Thames Tunnel)。泰晤士隧道被公認為現代世界奇觀,許多尋求新穎都市經驗的人都前來拜訪,當藝術家艾德蒙.馬爾克斯(Edmund Marks)在 1835 年到訪的時候,形容自己有一股「無法言表的地底空曠感」:「我所體驗到的驚訝與欣喜把我自己征服,我不得不暫時離開與我共同探索的朋友,在寂靜之中流淚、沉思。」

但是,當隧道的新穎感退潮之後,這些強烈的感受也消逝了,泰晤士隧道在 1869 年併入新興地下鐵網絡,由一個絕妙神奇的空間淪落為平淡乏味的空間。如今的人們正在構思計畫,為世界各地城市的廢棄地下鐵基礎建設找到新用途。倫敦地鐵(Tube)或巴黎地鐵(Metro)的廢棄車站,被改建為游泳池、滑輪滑板場、藝廊等,為都市居民再次提供新穎的經驗。

延伸閱讀:【冷知識週刊】第十六號:倫敦地鐵路線圖的奧祕

在紐約,曼哈頓下東城(LowerEast Side)的一條老舊隧道受美化之後,被豔稱為「地底線」(Lowline),對應曼哈頓著名的「高架線」(High Line)─近來後者這座高架鐵路被改造為城市公園。與此同時,中國北京目前約有一百萬人住在地底下的避難所,那是在 1950 年代為市民興建以防備核子攻擊的場所;這些人之所以要住到地下,是因為巨大都會帶(megapolis)的急速成長導致土地短缺。

若說在《即臨之族》當中,虛構與現實綰合在一起,那麼今天這種進占地下的行為,會如何啟發我們對這些空間的想像呢?若有人居住的話,這些效益主義式(utilitarian)的基礎建設是否開啟了不同世界的想像大門,正如百年前它們對維多利亞時代文人的影響(如布爾沃‧利頓)那樣?又或者,它們的新興價值最終會使其再度受到拋棄?

革命

假使想像的未來圓頂城市或地堡城市,其重心是放在能抵禦外界威脅的安全條件,無論此威脅是真實還是想像的,那麼,地下空間應該也能被解讀為革命的空間。古羅馬晚期的卡帕多奇亞地下城,建造目的是為了逃避迫害,基督徒之所以去到地下,是因為他們被別人視為威脅─一群有危險點子會顛覆羅馬社會秩序的傢伙。一旦藏身於安全的地底,那些革命的點子就能夠繼續醞釀,不受地上世界的習氣所干預。

與革命相關的地底空間, 最著名者或許是巴黎地底下的「採石場」(carrières)。全長超過285公里(177英里) 的廢棄採石場,有一部分在十八世紀末成為納骨室或地下墓穴,「採石場」在 1832 年革命及 1848 年革命,以及 1870 年巴黎公社(Commune)事件期間,被起事者當作藏身之處。

這類真實事件成為想像作品的參考對象,「採石場」於是成為顛覆活動的場所,例子可見於伊利.貝赫戴(Élie Berthet)的《巴黎地下墓穴》(Les Catacombes de Paris, 1854)、大仲馬《巴黎的摩希根人》(Les Mohicans de Paris, 1854-9),以及最負盛名的雨果《悲慘世界》。在《悲慘世界》一書中,地下空間與革命之間的關係顯然非常清晰。在提到點燃 1832 年革命的力量時,雨果寫道,在人類社會的表層之下,是眾多具有象徵意義的坑洞:

有宗教性坑洞、有哲學性坑洞、有政治性坑洞、有經濟性坑洞、有革命性坑洞,有個人帶著想法在這裡挖掘,別人是協伴來挖,還有其他人是用怒火去挖。

地底深處很安全,顛覆的想法在此「叢生、孳生」並持續醞釀,到最後它們已蓄勢待發,準備衝出地表。雨果使用許多比喻的形象,例如火車、疾病、地雷,甚至是原型無意識(protounconscious),有些矛盾地將地底描述成一個充滿力量的區域,在此,新穎而具有衝擊性的觀念可以發展,準備挑戰各種根深柢固的習俗。

這並不令人意外,巴黎作為歷史上政治與社會動盪頻仍的城市,在小說故事裡它的地底經常被描繪成一個要顛覆政權的空間。至二十世紀時,巴黎地底又登上舞台,這次是 1968 年爆發的巴黎「五月學潮」,係自 1870 年以降的第一次革命熱潮。

延伸閱讀:現代巴黎的誕生:從十九世紀開膛手男爵的都市改造,到二十世紀城市建築大躍進

「情境主義國際」(Situationist International)的激進藝術家與文學家團體,以「街道底下的海灘」為號召,採用雨果所提示的巴黎地下空間意象,將革命意識型態與城市的物質空間相結合。

換點比較輕鬆的好了,諷刺電影《洞穴》(Les Gaspards orThe Holes, 1974)將巴黎「採石場」想像成「不適應社會者、怪胎、浪漫分子的反文化遊憩場,既安全又有孕育力」,除卻他們被迫去面對地上世界的時刻。在這部電影裡,地上與地下的衝突中心是在當時重建的巴黎中央市場「大堂」(Les Halles)─變身成為地下購物中心與火車站。

地底與顛覆活動兩者間的關係,依然是某些未來城市預想的特色,包括 1927 年佛利茲.朗電影《大都會》中的地下工人城市,那座城市最終爆發全面性革命,卑下的居民起而推翻在地面摩天大樓上統治的壓迫者。《大都會》大量取材自 H. G.威爾斯早期的未來城市小說,其共同特質是非常極端的社會分歧。

舉例而言,《時光機器》(The Time Machine, 1895)幻想在久遠的未來世界,貧富之間的鴻溝愈見嚴重,那正是威爾斯在維多利亞晚期倫敦親眼目睹者。時光旅行者發現,遙遠的未來世界赫然分為稚氣又閒散的地底住民「埃洛伊人」(Eloi)以及地上的「莫洛克人」(Morlock),莫洛克人是怪物般的勞動者,捕獵他們的演化遠親埃洛伊人。

類似風格尚有 H. G.威爾斯的《睡醒時刻》,在不久以後的未來倫敦,敘事者發現倫敦地底的工人區污穢而粗野,但地面上則是壯觀的烏托邦式景象。上述各種故事都借用了雨果將地底作為真相之地的概念,將都市地下當作一種批判的工具。在此,暴露真相的關鍵作為,就是讓地上與地下重新連結;可是,要增進對真相的自覺,卻可能要以整體社會體制為代價,也就是得推翻或毀滅該體制。

巴黎「採石場」中眾多藝術作品的一部分

許多地底探索者們會在造訪這些祕密空間時留下痕跡,巴黎「採石場」側面與上方牆壁有過去三百年間訪客留下來的大量標記,這些美麗的圖片收錄在書籍《地下巴黎》(Paris Underground,2005)中。

留下這些標記的人,包括官方訪客和非法探索者,前者留下的是銘文、調查測量標記、指路記號,而後者所留下來的,有繪畫、有馬賽克拼貼、有雕刻(被稱為「卡塔」〔kata〕藝術)、有速寫、有塗鴉,甚至有論文。

在地上世界,這些暫時性的痕跡常常被抹去,地下世界則不同,多重時空的(multitemporal)歷史在這裡依然可以─以豐富而令人眼花撩亂的表達方式─觸摸得到,證明地底是個保存物質化記憶的所在。

要將此等痕跡隨意、無計畫的本質聯繫上建築實務,實在是件頗為困難的事,因為後者是奠基於組織和控制之上。比較可能的作法是,就讓建築師與都市計畫者們允許這些空間繼續存在吧,換句話說,就是別去管它。

這項作法簡直完全悖離本章最初所介紹的重建或再開發計畫(redevelopment plan),例如將廢棄地下鐵車站改造為新的「生產性」空間,無論是游泳池、滑輪滑板場或藝廊。

然而,設計者或許可以─就像都市探索者那般─與地下空間進行對話,企圖將那些空間納入視線,也就是進行干預、切入都市的層次,創造針對都市空間的新穎垂直觀點。城市地底具有歷史價值,尤其在起源悠久之地,上述的情況已然發生了,諸如雅典、墨西哥市或羅馬等常有地下古代遺物的地方。

舉例來說,當人們在墨西哥市底下發掘阿茲特克大神殿(Aztec Templo Mayor),遂直接保留了那幅景象,也就是位於市中心的一個大洞。另一個簡單卻有力的干預範例,位在義大利布雷西亞(Brescia)城,有個名為「地下布雷西亞」(BresciaUnderground)的團體得到市政當局的允許,將當地一個人孔蓋換成圓形玻璃,這麼一來,行人們都可以看見下方的古代城市河流。

近年來有一種趨勢是,某些城市當局企圖讓地下河流能夠露出,這是一種反向的都市化,使河水能「重見天日」。其中一例為紐約市的「鋸木廠河」(Saw Mill River),這條河在 1930 年代時潛入涵洞,然後於 2011 年重見天日,作為新建「范德東克公園」(Van der Donck Park)重建計畫的一部分。

另一案例則是在曼徹斯特大都會帶的斯托克波特(Stockport),當地政府在 2015 年時,發掘橫亙於該市鎮「梅希威購物中心」(Merseyway Shopping Centre)的古蹟「蘭開斯特橋」(LancasterBridge),露出在 1930 年代沒入涵洞的梅希河。有時地下空間若能重現於世人面前,靠的是有心人士奉獻的結果。

例如利物浦的艾吉丘(Edge Hill),開放了十九世紀初當地居民約瑟夫.威廉森(Joseph Williamson)與其雇工所挖出的壯觀隧道網絡。有兩個志願者團體花費非常大的心力重新探勘隧道,這項計畫已逐步開放給公眾。

探勘行動並沒有土木工程或商業規劃,它只是當地居民的熱衷與愛好;而且志願者們發掘隧道所使用的技術,其實與兩百年前建造隧道時幾無二致,志願者以一種非常個人、內心的方式,與這些空間的歷史連結起來。他們選擇再次親身居住於城市地底,並利用非正規的作法達成此一目標。

延伸閱讀:【電影與城市】維也納的地底世界
《星際大戰》帝國首都的鋼鐵巨廈・《銀翼殺手》企業總部的魔方金塔 宮崎駿《天空之城》的浮空王國・巴黎市「地下墓穴」的頭骨滿窩 英國知名建築學「盜夢偵探」 帶你踏查人類對城市的無窮想像! 從地底城到空中樓閣,從古代神話到科幻小說 一場起自環境、以建築為題、結合幻想與視覺的閱讀體驗 ★ 英國知名建築、藝術研究者從陸、海、空多維度全面檢視人類對「未來都市」的「跨域想像」藍圖,建築、能源、藝術、設計、電影、視覺、未來學領域必讀的靈感奇書! ★ 收錄70幅取材自建築草圖、小說文本、影視場景等多元藝術幻想風格的華麗圖像,探遍作家、藝術家、建築師、科學家、都市規劃者想像中的未來世界!
本文選自臺灣商務出版社出版之《未來城市:漂泊.垂直.廢墟:虛構與真實交織的人類世建築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