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最不想研究的就是豬!」討厭豬的他,竟破解了臺灣原生蘭嶼豬基因之謎──朱有田專訪
18 年前,朱有田在中研院分子生物研究所讀博士,有一回搭公車,上頭擠滿了人,站在後門的學妹擔心朱有田路痴坐過頭,著急地對著車廂另一端的他大喊:「朱啊!朱啊!到站啦!」

公車上所有的人都四處張望,看到底誰是豬。他只好尷尬地向眾人招認:「我就是那隻『豬』啦。」

誰能想到,這個一輩子被叫豬而曾經最討厭豬的學者,竟然會為了追查臺灣蘭嶼小耳豬的身世,花了整整 8 年,跑遍全臺國家公園,穿上登山靴、揹起登山裝備,在清晨的深林中,拼命聞野豬的大便……
採訪撰文:胡芷嫣|攝影:劉耘桑

這裡是臺大動物科學技術學系,分明是寸土寸金的臺北市蛋黃區,卻一派與周遭格格不入的田園風情。偌大農場,低矮的日式房舍,圍牆旁寬闊草地;木瓜樹下,有小貓正瞇眼睡覺。

朱有田教授剛剛帶我們走了一圈系館(「我喜歡待在這裡。」他說),介紹他的研究空間,以及日本時代留下的老檔案櫃(「這帝大時期的喔!」)這天下午欲雨未雨,天氣悶熱,朱老師還親自拿汽水給我們喝。

可能差一點就消失的超可愛臺灣原生種,蘭嶼小耳豬(Source: 臺北市立動物園)

「其實我剛來臺大的時候,最不想研究的就是豬。」在堆滿各種豬豬圖書文獻和紀念品的研究室中,朱有田招呼我們坐下。

2003 年,朱有田到臺大動科系前身「畜產學系」執教,人在其位,自然得謀其政,畜產教授當然要做和畜產動物相關的研究,但朱有田這一輩子被叫豬叫怕了,討厭豬的他,過去不曾研究豬,將來也沒有考慮要研究豬。

「那你怎麼會開始研究蘭嶼豬?」我問。

「那時候是一個叫朱賢斌的人來找我。」他說。

翻山越嶺,尋找神祕小耳豬記

在介紹朱賢斌出場以前(不知道他小時候是不是也常被叫豬),先讓我們回到半個多世紀以前的南臺灣。

那是戰況吃緊、物資短缺的 1944 年,日本政府曾在恆春實驗,用人類的糞便餵食一種神祕的在地小耳豬,來繁殖豬豬、生產豬肉。

我們不知道這個獵奇的實驗最後有沒有成功,我們也不知道,在日本政府把長肉較快的歐美豬品種引入臺灣後,本地的純種「小耳豬」還剩下多少,是不是到了統治末年,在多年市場機制淘汰下,只剩下臺灣的最南端才得以見?

我們唯一知道的是,1960 年代末期,曾有美國團隊跨海來臺,尋找文獻記錄中耐操、勇壯的臺灣本地小耳豬種,但遍尋不著,初步認定已絕種

(附帶一提,在那個《名古屋議定書》尚未簽定、遺傳資源還不受國際約定保護的年代,歐美強盛國到發展中國家進行博物學調查之餘,將當地動植物種原和傳統知識帶回國保種、研究,甚至進一步開發申請專利商品的「生物剽竊(biopiracy)」行為比比皆是──不過這是另外一個故事了。)

為挽救臺灣小耳豬滅絕危機,1975 年,臺大畜牧系義不容辭,全系上下動員組成調查隊,兩組人馬展開地毯式搜尋。

但他們環遍全島,上山下海,就是不見那傳說中純種全黑的小耳豬蹤影。就在眾人在終點站臺東萬念俱灰之際,突然接到一通縣府人員來電,說他們在找的小耳豬,蘭嶼都是啊。

臺灣本島踏破鐵鞋無覓處,最後竟是在以東九十公里,美麗太平洋上那座蘭花之島,找到了在大街上悠哉漫步的小耳豬──

全身黑嚕嚕,體型嬌小,一雙黑色小耳朵,像貓耳一樣尖豎,像是無時無刻聆聽風吹草動。

原本遍佈全島的小豬豬,幸又不幸地,因為蘭嶼長年的與世隔絕[1],保留住純種,眾人名之「小耳豬」、「蘭嶼小耳豬」,後來登記正名為「蘭嶼豬」。

數十年前,在蘭嶼大街上帶著小小豬悠哉閒晃的蘭嶼小豬。(照片提供:許翰殷)

「我是做分子細胞生物學的,跟豬不熟啦」

臺大畜牧系當下立刻「購買」1 公 3 母的蘭嶼小豬──嚴格來說,是跟島上居民用香菸等物資「以物易物」交換。隨後,意識到遺傳資源就是國家資源,1980 年農政單位「加碼」到蘭嶼「買入」 22 頭蘭嶼小豬,交給臺東種畜繁殖場保育。

而關鍵人物朱賢斌,就是在 2004 年接任臺東種畜繁殖場的畜產科技系主任,展開照顧規劃場內蘭嶼豬的任務。

只不過朱賢斌上任沒多久,立刻發現一個棘手的問題:蘭嶼豬這種臺灣本地小豬,因為長得慢、個頭又細漢,完全沒辦法和市場上的歐美肉豬競爭。

找不到經濟價值,當年也缺乏小型豬生醫相關技術和知識,以至於 30 年來蘭嶼豬保種的軟體和硬體資源少得可憐──山腳下用水泥隨性圍一堵牆就充當豬舍,小豬仔長大了,就半買半相送地推銷給實驗單位。大多數人甚至不曉得,幹嘛要浪費資源養一群蘭嶼豬。

以致於,朱賢斌花了 3 年,鍥而不捨地不斷從臺東到臺北,說服上任臺大畜產系助理教授的朱有田研究蘭嶼豬,企圖為臺東種畜繁殖場導入分子遺傳技術,進一步創造蘭嶼豬的生醫研究價值。

不過,對豬豬從來都沒好感的朱有田,也鍥而不捨地一再以「跟豬不熟」為由,把朱賢斌請回去。

直到有一天,一隻野豬闖進了中央山脈山腳下,那個簡陋的蘭嶼豬豬圈。

「野豬誤闖」這件事到底有多嚴重?原來自從蘭嶼開放觀光以後,島上居民生活型態和經濟結構漸漸改變,觀光客來來去去,島上開始流入外來豬種,和原有純種蘭嶼豬雜交繁殖多年。現在,純種的蘭嶼豬,在蘭嶼島上,已經完全看不到

換句話說,除了臺大動科系最初引進的少數幾隻蘭嶼豬以外,臺東種畜繁殖場,是全臺灣──甚至全世界──保留純種蘭嶼豬主要族群的地方。

但如今,他們極有可能已經被闖入的野豬「污染」了。

目前蘭嶼島上,蘭嶼豬的性狀變得多樣,純種蘭嶼豬已經消失了(照片提供:朱有田)

一個扭轉蘭嶼豬命運的研究

「當時也是想要打發賢斌走啦,就勉強答應他。」朱有田呵呵笑說。

蘭嶼豬種可能被雜交污染,茲事體大,朱賢斌再次奔波來到臺北,拜託朱有田檢驗場裡的蘭嶼豬。朱有田拗不過,「勉強」著手檢驗蘭嶼豬的遺傳特徵,試圖亡羊補牢。

這勉強答應的研究不做還好,一做下去,結果發現不得了。

朱有田解釋,不管花色體態大小,全世界所有豬豬的共同演化祖先,都可以粗淺分成兩類:一類是歐洲豬,另一類是亞洲豬,但是,他在 2007 年的研究發現,蘭嶼豬的 DNA 特徵,竟不屬於上述兩類。而且,全世界可能只有臺灣有蘭嶼豬。

「我當時還不敢把話說得太滿。誰知道大航海時代是不是有魯夫跑來,以物易物在蘭嶼放了一隻豬。」朱有田再度瞇起眼呵呵笑,「我只敢說『可能』只有臺灣有。」

他的研究一發表,立刻引起國家和全世界關注,也開始為蘭嶼豬的保種工作帶來資源。三年後,牛津大學演化生物學家拉森(Greger Larson)帶領研究團隊,利用歐盟更豐富的樣本資源,比對證實,蘭嶼豬只有存在臺灣。

朱有田極具耐心地向採訪團隊說明豬種演化知識。
臺灣原生種蘭嶼豬體型嬌小,長大後也不過 30 公斤。(照片提供:朱有田)

丟掉防塵衣、穿上登山靴:教授上山獵野豬

從這輩子最討厭豬,到「誤上賊船」地一腳踏進蘭嶼豬的研究,還成為蘭嶼豬豬的國際權威,不喜歡利益導向研究的朱有田,不停反思自己的研究目標。

證明蘭嶼豬是臺灣原生、了解蘭嶼豬到底是從哪裡來的,就成為我的研究使命。」朱有田少見地收起笑容,認真地說。

研究者一旦認真起來,就會讓大家知道他決不是玩假的。在發表蘭嶼豬的 DNA 特徵不久後,為了找到蘭嶼豬的野豬祖先群,這個原本在研究室做實驗的分子細胞學者,竟然自己跑去上了野外安全訓練課程,穿上登山裝備、走入山林和原住民一起獵野豬。

無數個日子,朱有田在拂曉時分起床,帶著手電筒摸黑到森林裡,在充滿芬多精的空氣中,去「仔細聞豬的大便」,追尋野豬蹤跡。

「後來發現這樣速度太慢了。」他說(再度露出招牌呵呵笑容)。最後找到的折衷方法,是到部落裡面採樣原住民祭祀、慶典或獵捕保存的豬骨標本。

朱有田為了蘭嶼豬,接受野外安全訓練,深入山林找野豬(照片提供:朱有田)

歷經 8 年的追尋,終於在2015 年,朱有田在屏東大武山上,藉由野豬的便便,發現蘭嶼豬的野豬祖先,透過遺傳分析技術,破解了蘭嶼豬遠古而神祕的身世──

原來,距今 60 萬年前,有一批野豬率先從島嶼東南亞(Islands of Southeast Asia)來到臺灣,慢慢地在這座島嶼上,馴化為蘭嶼豬。他們比後來才來臺灣的另一批歐亞野豬(也就是目前分布最廣的一支),來臺足跡早了整整 41 萬年。

小小蘭嶼豬,見證南島語族的遷徙

蘭嶼豬的身世之謎破解了,提供了臺灣原生種的鐵證。但令人驚嘆的不只如此──這小小的蘭嶼豬,甚至可以證明,臺灣是南島語族的源頭。

向上找到蘭嶼豬的源頭後,朱有田馬不停蹄,進一步向下追尋蘭嶼豬的基因網絡。他透過分子鐘拼湊蘭嶼豬的基因流向,發現蘭嶼豬依序從臺灣、巴丹、到菲律賓呂宋,一路擴散到民答那峨島

這也就是說,蘭嶼豬的遷徙散播之路,和語言學家透過語言親疏分化、推論南島語族起源自臺灣的「出臺灣論(Out of Taiwan)」,路徑不謀而合

就像《槍砲、病菌與鋼鐵》作者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說的,南島語族是「臺灣給世界的禮物」,蘭嶼豬,也是這個世界,留給臺灣珍貴的禮物。

全世界有超過 2 億 5000 萬人屬於南島語族。人類學家 Peter Bellwood 約 30 年前提出臺灣為南島語族發源地的「出臺灣論」,受到越來越多證據支持。

珍貴原生種,經濟動物的美麗與哀愁

此刻,「原本最討厭豬」的分子細胞學者,正站在蚊子又毒又多的臺大農場裡,興高采烈地讓我們看目前臺大留存「唯二」的蘭嶼豬。

而在蘭嶼豬旁邊,有幾隻沒有眼球的小型豬──

原來,朱有田實驗室正在發展「囊胚取代」全球生醫前沿技術。「囊胚取代」就是在豬的胚胎時期,就先剔除某個器官細胞、移植進人類幹細胞,以便在豬的胚胎中,長出一枚指定的人類器官,如眼球,或者胰臟。

「全世界能生產沒有眼球豬的實驗室,沒有幾個。我們是其中之一。」朱有田說。

讓豬長出人類的眼球和胰臟,這個實驗是不是跟前文提及 1944 年那場一樣獵奇,我不太確定。但可以確定的是,如果不是蘭嶼豬,如果蘭嶼豬不是臺灣原生種,那麼這一盞盞為器官損壞的人帶來另一場人生機會的燈火,就會完全熄滅──

自從《名古屋議定書》生效後,強國恣行生物剽竊的不公就結束了,開發遺傳資源所得的利益,必須與原生國公平分享。換句話說,若臺灣不是該實驗動物的原生國,那麼利用該動物所研發出來的任何成果和利益,就必須要和擁有「品種權」的國家協商分潤。

蘭嶼豬品種衍生的可愛小型豬(照片提供:朱有田)

事實上,豬和人類的生物嵌合性相當高,而小型豬又特別適合做生醫實驗,以致於,目前蘭嶼豬及其衍生品種(如李宋豬)的大部分用途,都是供給實驗室進行醫藥、生技等產品動物實驗,包含可以監測心跳睡眠的智慧型手錶。

「其實啊,我們的蘭嶼豬大部分都為實驗犧牲了。」蘭嶼豬教父朱有田,說這話的時候還是一樣瞇著眼,招牌地呵呵笑。

在這個國家如企業,品種權如智財權的年代,不知道為什麼,我卻在他的笑容中,察覺稍縱即逝的、一絲絲不捨。

慶祝臺灣自口蹄疫名單除名,故事推出關鍵字專題「超級豬隊友SuperPIGro」,本文全文開放分享給所有讀者,一起認識臺灣與豬豬百年緊密相繫的命運。如果你喜歡這篇文章或這個專題,歡迎☞訂閱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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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日治時期,日本政府視蘭嶼為保留地,進行一系列研究調查,禁止一般民眾出入蘭嶼。戰後,國民黨在蘭嶼安置龐大軍需人口與重刑犯,維持管制,直到1967 年才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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