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人很臭,女人很香?這個刻板印象怎麼來的?談無所不在的氣味政治
為什麼熊寶貝、衣物芳香豆、香氛蠟燭等香料產業的主打對象都是年輕女性? 

為什麼我們尋找「氣味相投」的好朋友?

「氣味」是評估一個社會是否乾淨的指標,氣味是一個族群是否被尊敬接納的藉口,氣味也是今天的男人女人建立自我形象的符號工具……本文和你一起思考,「氣味」在社會扮演的角色,可能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複雜、更重要。
作者:姜可祐

人類社會中,我們不斷散發氣味,持續感知氣味;我們聞到東西,我們也被其他人聞到。從日常飲食、親密關係一直到信仰習俗、公共衛生和種族階級,氣味縈繞其間,扮演各式各樣的功能。

從商業的角度來看,氣味在我們社會中舉足輕重。從原料供應、產品製造到零售商,香料產業構成了一條完整而龐大的價值鏈。根據國際日用香料香精協會(The International Fragrance Association)今年 6 月公布數據估計,2017 年度,僅香料產業自身[1]在全球的銷售額即高達 73 億歐元(約新台幣 2.48 兆元);廣義「氣味產業」銷售額更直逼 3,570 億歐元,超過 121 兆元新台幣,其中香水約佔 9%、家庭清潔/香氛用品 23%,化妝品高達 68%[2]

奇怪的是,對生活這麼重要的嗅覺,卻沒有像其它感覺一樣的科學分類系統。被譽為分類學之父的瑞典生物學家林奈曾提出氣味的七大類型:aromatic、fragrant、ambrosiac、alliaceous、hircine、foul 跟 nauseous。(延伸閱讀: 冷知識週刊第三十號:嗅覺──被遺忘的感官

但顯而易見的問題是:這個分類本身既不周全也不互斥,究竟一朵玫瑰聞起來是 aromatic 還是 fragrant ?對不同文化或不同人來說,你的惡臭可能是我的芳香。

「嗅覺」在科學研究中是較為神祕的感官。
(Source: Battlecreek Coffee Roasters ,via Unsplash)

從生理來說,嗅覺是一種非常強大的感官,一個健康的成人可以辨識出 10 到 40000 種不等的氣味(落差看起來很大對吧!);而像調香師或品酒師等受過專業訓練的人士,則可能分辨高達 100,000 種[3]。但這些估計數字都很難被科學證實。(延伸閱讀:【氣味科普】沒有嗅覺,所有食物都將索然無味)

目前有關氣味最知名、規模最大的研究,是 1986 年《國家地理雜誌》進行的「國家地理嗅覺調查」。當年 9 月號,調查人員在雜誌中附上六種氣味的刮香片(scratch-and-sniff panel),包含香蕉、麝香、丁香、玫瑰、汗水中的化學成分、和常添加進瓦斯作為警告的硫醇化合物,請讀者回答:他們分別聞到了什麼氣味?

150 萬名讀者寄回了他們填寫的測驗問卷。分析顯示,整體而言女性嗅出這些氣味的準確率比男性來的高而隨著年齡的增加,不論男女表現都呈現衰退。同時,來自不同地區的讀者也有顯著差異,例如非洲地區的讀者嗅覺最佳,而北美地區則最弱。

 43%的法國女上司每天至少洗一次

隨著身體清潔觀念的轉變,臭味開始成為下層階級的標誌。

《哈姆雷特》有一句台詞是這樣說的:「沒有什麼東西本來就是香或臭,好或壞,是思想使它們如此。(There is nothing either fragrant or foul, good or bad, but thinking makes it so.)」

氣味不但是生理的、科學的現象,同時也是一種社會的、道德的現象。我們通常預設一個東西聞起來很棒,那應該就是好的;反之,如果聞起來很糟,很可能就是不好的。例如冰箱裡的食物,或是街上、公園裡的流浪者。

正是氣味所乘載的道德面向,使氣味對於社會如此重要。氣味不僅有助於單一個人的道德建構,更有助於一群人的道德建構──無論字面上還是比喻上,人們總在找尋「氣味相投」的人,而氣味的描述,總是隱微地帶有道德標籤。換句話說,氣味變成了一種社會屬性。

英國作家歐威爾( George Orwell )認為,氣味是「階級區隔的真正秘密」:

西方社會階級區隔的真正秘密……用四個可怕的字來概括……下層階級很臭(the lower classes smell)……對喜歡或不喜歡的感覺而言,沒有什麼是比身體感覺還要更基本的了。種族仇恨、宗教仇恨,以及教育、性格、智識、甚至道德規範上的差異,通通都能夠被克服;唯獨對身體的厭惡排斥不能……如果一個普通的中產階級份子從小就相信工人階級無知、懶惰、酗酒、粗魯和不誠實,也許還不太要緊;但當他從小就相信那些人很髒的時候,傷害就已經無可挽回了。[4]

氣味的差異,經常是社會階級分類劃界的判斷依據。法國歷史學家科爾班(Alain Corbin)考察法國「氣味」,指出從十八世紀開始,法國社會開始重視公共場所的氣味,致力提倡公共衛生,政府用消毒或投放清潔藥劑,來確保環境「適宜人居」。與此同時,隨著身體清潔觀念的轉變,臭味開始成為下層階級的標誌而氣味也變成是判斷一個社會是否「進步」的指標之一。

法國社會學家布迪厄( Pierre Bourdieu )在《秀異:品味判斷的社會批判》一書中,援引了一項 1976 年法國的調查資料,該項調查發現,具有較高社經地位的法國女性(例如高階主管、創業者及其他專業工作者),高達 43% 的人每天至少洗澡一次;相比之下,女性農業雇工只有 10%,女性工廠工人則為 17% [5](延伸閱讀:世界調香重鎮法國,經典東方香調竟然和臺灣古早味紅茶同一味?)

由此,氣味確實有可能會隨著地位而改變──但這也只是一種可能,畢竟「天天洗澡」這件事情從醫學、社交的角度來說,不一定是必要的。儘管如此,我們還是透過體味的概念或是清潔、使用香水等習慣發現,氣味的「分布」確實表現社會階級的結構。

人類作為社會的動物,天天聞見別人,也被別人聞見。
(Source: francois karm via Flickr)

階級之外,還有種族。美國開國元勳傑佛遜( Thomas Jefferson ),如同當時大部分白人,也曾經表示黑人「具有非常濃烈、令人不敢恭維的氣味」。希特勒( Adolf Hitler )在自傳《我的奮鬥》中,也毫不諱言他對猶太人氣味的深惡痛絕,並認為這正是他們身為「道德黴菌」的最好證明:

那些穿著卡夫坦長袍的人的氣味,常常令我覺得噁心……但是真正令人感到作嘔的一點是,在他們不潔的外表底下,一個人會突然意識到特定種族的所具有的道德黴菌。[6]

對希特勒而言,一個人的外在與內在、氣味與道德之間,存在一種清楚的關聯。惡臭的氣味不僅令人不快,更象徵著這些人內在的腐爛。而這種基於嗅覺信念所形成的道德標籤,最終也產生了實際的社會後果──後來發生在猶太人身上的事情,我們都已經知道了。

噴了香奈兒五號,就會跟她一樣美麗優雅?

氣味的社會分化,正當化了性別不平等,如同階級與種族不平等那樣。

除了階級與種族之外,性別也是充滿氣味象徵意涵。比如我們在男人身上聞到汗水、煙草或威士忌的味道好像理所當然,而在女人身上,則似乎應該聞到一些甜美、清新或誘人的味道。

讓我們來看一些香水的廣告吧!例如在香奈兒五號的經典廣告,我們可以看到兩個圖象並置──右邊是香奈兒五號,左邊則是法國女演員丹妮芙( Catherine Deneuve )的美照。

丹妮芙長期以來被媒體譽為「法國第一美人」,是法國社會公認的古典美代表。衝著這股名氣,香奈兒有史以來第一次找明星為五號香水拍廣告,開拓法國境外市場。而她拍攝的一系列廣告也不負使命,在美國各大雜誌刊物造成轟動,引發第五號香水在美國的搶購熱潮;當時美國媒體也深受吸引,稱她為「全世界最優雅的女人」。

簡單來說,廣告圖像透過將「香水」與「美人」兩者並置,將丹妮芙高貴優雅的氣質轉移到了香水上。

從符號學的角度來看,香奈兒五號跟丹妮芙的美麗之間,兩者的關係完全是人為且任意的;換句話說,其實根本沒有任何必然的關係。但是,這則廣告卻使得這種「人為關係」,轉變成香水的一種「自然屬性」。

廣告強烈地暗示大家:只要我們趕快買一瓶(最好多買幾瓶)香奈兒五號來用,就會像丹妮芙那樣地優雅與美麗。法國思想家巴特(Roland Barthes)將這個過程稱為「自然化」(naturalization),也就是把原本屬於文化範疇的東西,轉變成物的自然屬性。巴特認為,這種「自然化」過程就是神話運作的方式,是一種意識形態操作的結果。符號學的分析使我們清楚的看到,商品(香水)是如何透過意義的生產,使一種人為的東西(美麗)以自然的形式(氣味)呈現出來。

整體來說,不論男女的香水廣告,似乎都許諾你一個由幸福、魅力、奢華和異性所構成的夢幻想像。但在某些廣告中,我們也會看到某種赤裸裸的性別權力。例如,隨著 007 系列電影爆紅,1960-70 年代許多聯名款商品順勢而起,其中一款 007 鬍後水的廣告標語寫道 ” 007 gives any man the license to kill…women. “。而另一家品牌香水 By George 的廣告則說:” She won’t? By George, she will! “[7] 我們似乎見證了一種性別權力正當化的聲稱,以及「不要就是要」的訊息;在這裡,男性擁有性征服的權利。

” 007 gives any man the license to kill…women. “

雖然時至今日,類似的符號和訊息已稍見收斂,但我們仍能從許多男香或女香的品牌及香水名稱中,看到差異鮮明甚至幾近對反的性別符號,也就是一種異性戀的概念框架。上至品牌名稱、下至廣告圖像、文案、甚至包裝的顏色和風格,共構並傳遞一套屬於異性戀式的、社會化性別角色的符號系統,將生物性別的差異轉化成社會性別的階序與權力關係。

在這個意義上,嗅覺就是一種身體政治;而文字、視覺圖像和產品包裝則強化了這種身體政治的權力關係。氣味的社會分化,使得父權體制和性別不平等得以被正當化,如同階級與種族不平等那樣。

無所不在的氣味

當我們談論一個人、一個物品乃至一個空間環境散發什麼樣的氣味時,比起有機化學、腦神經科學知識,「氣味」更多時候是一種符號和象徵。嗅覺這個看似純粹而直接,只涉及感覺受器到大腦間往返的官能,遠比我們所想像的影響範圍更廣──社會中刻板印象的形塑、印象管理的技術、吸引/排斥的道德建構、以及我群/他者之間的劃界認同,都牽涉其中。說到底,階級、族群抑或性別關係的再現甚至再生產,「氣味」無所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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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指製造和混合香料成分的公司。這些公司還進行研究,封裝和其他支持活動。
[2] https://ifrafragrance.org/docs/default-source/policy-documents/pwc-value-of-fragrance-report-2019.pdf?sfvrsn=b3d049c8_0
[3] Dobb 1989: 51
[4] 強調為歐威爾所加。Orwell, 2017: 159-160.
[5] Bourdieu, 1984: 205。
[6] Hitler, 2004: 42.
[7] Largey and Watson, 1972: 10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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